人狼村之谜游戏长评——神明与诡辩的狂想曲

从误入村庄到参加宴会#

首先，我想先梳理一下本游戏的剧情脉络：故事始于一场误入深山的摩托车旅行。旅人房石阳明来到偏僻的休水村，受到当地人的收留，却很快发现，这个村庄仍被古老的信仰与禁忌支配。当诡异的雾气笼罩村庄，一场名为“黄泉忌之宴”的杀人仪式随之开启：混入人群的“人狼”会在夜间杀人，村民则必须在白天通过讨论与投票，选出疑似人狼的人加以处刑。现实中的狼人杀由此变成了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生存游戏，而村民之间原有的亲疏、猜忌与权力关系，也随着死亡的逼近逐渐暴露。

图 2 二周目，垂死挣扎的狼人二人组，结果还是把所有人都杀光了

身为外来者的房石既不了解村庄的历史，也无法轻易获得众人的信任，只能依靠观察、推理与话术寻找生路。然而，死亡并不是故事的终点：他发现自己能够在死后回到过去，并保留此前的记忆。随着一次次循环，他以不同的身份与立场重新参与宴会，逐渐认识村民们隐藏的一面，也开始追问这场仪式本身的秘密。故事的重心因此从“谁是人狼”逐步转向“为什么人们必须参加这场游戏”：人狼的身份只是眼前的谜题，笼罩休水的信仰、村庄的秩序，以及死亡回归背后的原因，才是他最终必须面对的困局。当然，这些问题都被我们开挂般超模的阳明大人逐一解决，最终迎来了包饺子式的大团圆结局。

这种反复经历惨剧、逐步积累认识的结构，和命运石之门之类的轮回系作品颇为相似，并且剧情设计结构也已经相对成熟（不过我就是吃这一套，就喜欢轮回系作品！就像是刷数学题刷了好多遍终于玩懂了的感觉）。

本游戏的一大特点在于：故事的游戏内容几乎完全套用了传统狼人杀的框架。在“神明”的操纵下，玩家们被分成人和狼两个阵营，狼在夜晚可以杀人，而人的反制手段则是能够在会议上将狼票出，但仅此是不够的，如果说人和狼完全是单纯的一个杀，一个票的关系，那么狼人杀就变成了完全的线性概率游戏，但人与人的游戏是必须有复杂的、非线性的因素在才能“好玩”的，因此，狼人杀引入了有特殊能力的人，比如游戏中能互相知道身份的“猴”，能查验人身份的“蛇”，通过针对身份的博弈，提高自己的获胜概率，才是狼人杀这个游戏的关键所在。同时，这也是“人狼村之谜”这个游戏的核心悬疑所在，人狼村最精彩的几段，正来自这种信息差。阳明既会隐藏自己的加护，也会利用伪装身份争取主动。

他的优势不只在于能推理出谁是狼，更在于知道怎样让别人接受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公开信息，什么时候保留底牌，什么时候顺着对方的话说，又什么时候把讨论引向另一个方向。

图 3 本作智力巅峰二人组，房石作为狼的一局遭遇了相当难缠的敌人——熊大

不过，把游戏限制在狼人杀这个框架内，既可以让游戏的诡计设置更加成熟，让游戏更容易讲好故事（当然，游戏从很早就开始引导玩家跳出单纯狼人杀的框架，去思考关于游戏世界观与最终谜题的更深层面的东西），却也给游戏设置了一道难以逾越的，传统狼人杀规则的边界。作为对比，海猫鸣泣之时可以在多个轮回中设置大量的密室和诡计，各不相同，千奇百怪，有数量丰富的疑点供人讨论，而人狼村则几乎完全不会有调查现场这个概念，现场的证据往往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最终还是要通过人物在宴会上的反应以及人物之间的人际关系来判断凶手（很多时候，投票的原因居然是对方投了自己一票，堪比现实狼人杀恩怨局）。

而在宴会中，针对悬疑的讨论也相当有限，加护的身份讨论往往不用费多少笔墨便能得出一个结论，而凶手的身份则大多数情况下是基于手头极少的信息进行瞎猜。毫无疑问，如果人狼村拘泥于狼人杀这个游戏本身，那么它即使想做的再好，内容也有一个明确的上界。作者似乎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因此，他赋予房石阳明——当然，最后我们也没能得知主角的真名——的任务并不是简简单单地通关宴会，而是更原始，更直接的目标：活下去并逃离轮回，并且在游戏过程中，还不得不利用和休水本地人的交流，解开关于休水背后的谜题。这就牵扯到了游戏的重头戏：人物塑造。

狼人杀里最重要的是人#

回想起过去，其实我也是狼人杀的十年老玩家，16年那会，我第一次接触狼人杀。那时候我们初中班上中午在学校吃饭的同学，在每次午休的时候都会开始游戏，扮演“神明”的同学坐在讲台上装出值日班长的样子，剩下的同学在班里埋着头假扮睡觉来骗过巡查的老师，再往后，高中的体育课上，我们那些不打球的同学也会聚在一起，有牌的打牌，没牌的就玩狼人杀。这些玩狼人杀的时间里面，我的状态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可能没有什么游戏材料，没有什么游戏的准备，只是有一群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便开始了游戏。是的，对狼人杀来说，人才是最重要的一环，不管是会玩的老油条，还是不会玩只想着大杀四方的萌新，只要有人就能开启游戏。相比于诡计，“人”才是人狼村之谜这个游戏，乃至所有狼人杀里面最重要的。

同一句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可信度可能完全不同；一个人的沉默、犹豫或突然强硬，也要放到他平时的性格和当下的处境里，才能理解。《人狼村》的人物塑造正好抓住了这一点。随着轮回推进，玩家不断看到同一个人在不同身份和压力下的变化。此前以为是性格缺陷的地方，可能藏着恐惧；此前觉得莫名其妙的敌意，也可能有一段未被说出的往事。人物与谜题的联系，当然也存在于传统推理作品中。性格、能力、动机与作案手法互相呼应，并不意味着作者把答案写在了试卷上，反而可能是重要的伏笔。《人狼村》比较突出的地方，是把这些联系直接摆进了宴会讨论：理解一个人，往往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发言、为什么支持某项决定，以及为什么在某个时刻宁可冒险也要保护另一个人。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花大篇幅塑造人物性格，编织人物之间复杂的关系网就显得非常必要。游戏采取了通过多周目，并且每周目聚焦于不同角色的方式来塑造角色，这一点上，人狼村之谜和海猫鸣泣之时有些相似，但是，海猫的文字量极其庞大，多达三百万，因此得以用较长的家庭往事、人物秘密与视角转换来铺开关系，而人狼村之谜则只有区区几十万，要利用这么多文字量塑造好人物，作者就必须将人物的行动设置的更富特色。斩钉截铁，受人尊敬的宽造老爷子，高大可靠，擅长笼络人心的雄大，暴躁冲动，却和母亲兄长感情深厚的义次……这些角色的存在是这部游戏最重要的核心。

而在这一点之上，这部游戏最成功的点在于塑造了房石阳明这个堪称我玩过所有avg里面最强大的主角，看似温和幽默，却无比虚伪，多疑，冷静，擅长操纵人心，甚至连扮演他的玩家也完全不能看透他的真实想法。说是这个主角成就了这部游戏也不为过。而游戏的配角塑造上虽然相比主角稍显逊色，却同样特色鲜明，惹人喜爱。我个人相对偏爱能里清之介，和玩家初次见面时，能里高傲且自以为是，给人以无能少爷的印象，但随着游戏的推进，能里的形象逐渐变得丰富起来。他有学识，也并非一味迷信。他想证明自己，却又清楚地感受到自身能力的局限。

休水村中，大多数人物都有与其联系紧密，互相支持的人物，但能里却是被孤立的存在，明明作为地位最高的“长者”角色，却在休水的宴会上承担了其他人物的敌意，即使是按理来说应该和他在同一阵线的李花子也对他爱答不理。所幸，在漫长的旅程后，主角和玩家理解了他真正的为人，他也成为了休水人中为数不多赢得主角友谊的人。直到最后，能里也说不上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却因此变得更加真实可亲。

图 4 在地下室里卿卿我我的主角和能里，然后就一起寄了

这些鲜活的角色共同支撑起了这一部游戏的流程，而这些角色与主角的互动也把游戏引入了一个关于游戏最终谜题的，更加深入的话题：黄昏忌闭之宴与神明的真相是什么？

图 5 三周目居然出现了巨大怪物，让人感觉很扯淡，不过也算是勾起了玩家对最后一周目的好奇心

神明与魔女的相似和不同#

在我的理解里，《人狼村》的“正确性”，指的是人们认定某种秩序理所当然、必须遵守的状态。它并不等于道德上的善。只要一个人确信某种行为符合自己所在的规则，即使那种行为残酷得不可理喻，他也可能把它视为应当完成的事情。这使休水的恐怖不只来自夜里会杀人的狼，也来自村民对于宴会的接受。大家未必喜欢这场仪式，但仍然认定它必须举行。更麻烦的是，操纵信仰的人也受到这套秩序的约束，无法永远站在规则之外。因此，故事的结局并没有宣布“所有神明都是骗局”。监视、药物和人为惩罚，解释了宴会的运作；真正的神明又确实存在。人造的统治秩序与真实的超自然力量，在这个世界里纠缠到了一起。

这也是它与海猫值得比较的地方。两部作品都在追问：人为什么接受超自然的解释，这种解释又保护或伤害了谁？

不过，海猫的魔女幻想承担了不同的作用。它可以遮蔽事件，也可以表达人物难以直说的心情，还与作品的叙述层次有关。理解“魔女”，不仅是在判断某件事能否用人类手法完成，也是在理解为什么有人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讲述过去。人狼村的神明则更直接地与村庄的秩序相连。接受神明，也意味着接受某些规则与身份。阳明最后要做的，除了揭穿宴会的幕后运作，还要让村民获得一种能够摆脱旧秩序的解释（尽管这个解释并没能让处在玩家视角的我满意）。

我对结局的不满#

不幸的是，相比于游戏前三周目的跌宕起伏，最后一周目的真相实在有些仓促。游戏通过埋在前面数周目剧情中的key，逐渐开始回收伏笔，终于，房石说出了：这是最后一次轮回。相信曾经玩到过这里的玩家有很多都会和我一样，觉得房石会用极其精彩的方式给宴会收尾。当房石开始爬山，挖宝时，我还在想着：房石是不是在计划着在这次的宴会上利用设下的机关揭露过去以来所有宴会的真相。然而，游戏的剧情却让我大跌眼镜，房石为了让休水的村民醒悟过来，没有选择说出宴会的真相，包括之前提到的摄像头，电子锁之类的猜想都完全没有验证，最终选择了：蹦极假死？！直接给我干没绷住，逗小孩呢这是（虽然真的有小孩，但是小孩根本就没有在听啊喂）回头理解剧情，这场假死当然有它的作用。

阳明需要让村民亲眼接受“旧神已死”，通过一场弑神表演，改变支配他们的信仰秩序。单纯告诉他们宴会用了什么技术，未必就能解除他们对神明的恐惧。但理解这个目的并没有完全消除我的失落。此前几轮让我着迷的，是阳明如何在信息不足、稍有差错就会死的情况下艰难周旋；最后这场演出，却显得过于顺利，压迫感不足。随后，房石开始面对强大的最终boss，并且得知了boss的目的：为了什么叽哩哇啦的远古日本神话的缘故，要复活巨大土蜘蛛怪物毁灭日本，就在因为槽点过多我无力吐槽（为啥你不管怎么样就是要毁灭日本？为啥这世界观都明确有时间回溯，巨型怪物这种明显超自然的元素了，主角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就一定认为宴会是人为的？）的时候，最终boss的超能力来源被4岁小孩吃了，日本于是没有毁灭，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随后，房石开始面对宴会的幕后主使者：村长三车家。之前局局被三车家的人干掉的熊大和女记者开始战力爆炸，把反派开无双一样全干掉了，面对敌方头领，在房石嘴遁了几句后，三车家就撤退了……随后，三车家居然就灭亡了？！？！这灭亡的突然程度堪比奥尔加团长bb剧场里面永远逃不掉的死亡一样。我看到这已经力竭了。顺带一提，在看到之前渲染了好几章的神秘污秽是狂犬病之后，我也释怀了，作者你开心就好？啊，不过最后看到之前死光光的角色们都能活下来也不错，包饺子！包饺子！

其实这个结局的内容也不能说很扯淡吧，总的来说也算是给全篇的内容作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游戏结束的实在是仓促，没有了类似前篇的那种跌宕起伏，用DIO的话说：就像考试结束铃声响之前还在拼命答题的考生一样，拼死想把真相告诉玩家。不知道是不是人狼村的制作组没金币了？

虽然上文我对人狼村之谜的最后一章进行了相当无情的抨击，但总体属于恨铁不成钢的层面，这部作品总体上瑕不掩瑜，悬疑扣人心弦，人物有血有肉，在作品流程中埋下的种种伏笔基本上都有合理的解释，并且还成功的塑造了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主角，只是最后的收尾显得仓促，让人深感可惜。如果让我给人狼村打个分，我想，大概会是8分吧，前半部分可以有9分，但后半部分只有7分了。